正担心温哥华的可怕雨季就要到来呢,却一连几天大太阳,暖洋洋晒得人又是高兴又不禁直犯嘀咕:今年这老天爷怎么了,是不是夏天发悃,至今没醒神?
一日,大清早起,景色昏暗,以为果然下雨了,却是弥天大雾在作怪。
爬上连接温哥华和列治文的OAK桥,孤零零陷入灰蒙蒙云雾的包围之中,前不见列治文后不见温哥华,竟颇有些遗世独立,飘飘欲仙的优越感。
头顶上的路灯还都大开着,光线红红的,呆呆的,凸显出熬夜照明的无量功德。
再往前往后一路瞧过去,就见灯光一处比一处朦胧无力,像是连续曝光拍摄的打瞌睡的眼,直到最后向睡意般的云雾投降,完全闭合不见。
有极大愿望冲破这雾的铜墙铁壁的,是奔腾不息轰鸣不止的强劲车流,然而任凭一众汽车南来北往拉来扯去,雾的包围圈依旧完好无损,只留下马达们一连串不能兑现的豪言壮语,作为笑柄。
突然隐约听到一声清脆的异样响动,原来是一辆自行车幽幽地亮着蓝色车灯,幽灵般钻出云雾,又无声无息钻进云雾里,没头没脑扔下句“早上好!”
可不,早上好。
可是“早上好”的主角太阳先生连影儿还都没见,虽然我明知它这时照例梳妆打扮完毕,即便是丑媳妇,也该出来见见公婆面了。
倒是一轮白花花的大月亮,高高漂浮在西天云雾上,吴刚老弟正在大刀阔斧,没完没了,砍着那亿万年永远砍不倒的桂花树。
一架飞机可能是刚刚从温哥华机场起身,低低飞过头顶。
其形象特别的傻大黑粗,可又似乎自我感觉甚好,一路花枝招展,哼哼叽叽。
桥下,菲沙河水静静流淌,往东,看不见它的来路,往西,也识不清它的去向,而我分明是知道它的来历和归宿的。
我身在雾中,后不见来路,前不见去向,但我分明知道从哪里出发,到哪里结束,有几条岔路,几条回头路。
自我感觉真是伟大极了。
看起来,能成功突破这雾之封锁,一如既往事事物物洞如观火的,就只有区区在下的思想见识了。
心头浮出1300年前唐代诗人陈子昂写过的这么一首诗:
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。
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。
他老先生随武则天的弟弟武攸宜大王带兵打仗,自以为聪明了得,有心给支几个高招。
不料武攸宜身为皇家金枝玉叶,也自我感觉不赖,就当仁不让,要他老实呆一边凉快。
结果陈老先生站在900年前燕昭王召贤纳士的所在,写出上面的那首诗,感叹人生遭遇一片迷雾茫茫,自己好可怜。
我不禁发笑。
如果是现代人,既然这里找不到赏识自己的主儿,就干脆换个地方好了,此处不留爷,自有留爷处,跳槽出国,选择多的是。
有必要那么死乞白赖,引经据典地“涕下”,掉眼泪吗?
不过这究竟是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。
我们现在见领导见老板是站着的,想来则来,想去则去,来去自便,陈老先生晋见武则天却只能跪着,来去不得自由,命中注定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不可。
想到生当今世,只须身怀一技之长,具备劳动糊口能力,是基本上不必再面对古人“独怆然而涕下”了,就觉得人类千百年血风腥雨的历史进化,还真有点实际的价值。
10/27/02